李长生没有去接褚雁手里那块沾着血污的“苦竹院”粗布条。
他将夹在左臂的沉阴木黑棺重重抵在崖壁的凹陷处,空出的右手五指微分,毫无防护地探入了前方悬崖上方翻滚的暗红雾气中。这并非查探,而是强制拆解。
指尖触及雾气的瞬间,根本没有碰到实体的感觉,只有一种细密如牛毛般的麻痹感顺着经络直往骨髓里钻。李长生眼底的残缺乱码疯狂跳跃,眼白在极短的几息内被崩裂的血丝爬满。他顶着高维法则对低维肉体的物理碾压,硬生生在虚无的血色障眼法中,剥离出了一根细若游丝、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因果传动线。
这根线,就嵌在下方那无数个由活人躯干缝合而成的巨型齿轮之间,像一根扎在心脏上的吸管。
刚一触碰这根高维传动线,李长生左半边身体就猛地一沉,皮肉下代表真神污染异化的暗斑迅速扩散出一圈死灰色。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,一缕灰白的远古阴风顺着他的大腿度过去,勉强冻结了尸斑向心脉的蔓延。
李长生盯着指尖那根因果线。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脉络,而是一串极其精密、正在高速滚动的账单代码。
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悬崖下方,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血肉齿轮转动了一格。一排由几十根人类大腿骨生硬拼接成的锯齿,死死咬进一条粗大的暗红色传输管道中。齿轮每摩擦一次,就会挤压出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生机,顺着管道向上方的天庭方向输送。
“这不是单纯的抽灵气。”李长生声音干涩,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。他甩掉指尖因为强压而渗出的血珠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起伏,“这是一本账簿。”
褚雁僵硬地维持着跪趴的姿势,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布条。
“齿轮往左转半圈,对应一串剥离代码。”李长生盯着下方齿轮咬合的缝隙,像个没有感情的账房先生在报数,“刚刚那一声咔哒,顺着这条传动线,上面苦竹院的聚灵阵里,被强制扣减了三百六十年的凡人寿元。”
他收回视线,看着地上那摊泛着酸臭的黄水,“平摊下去,苦竹院里大概有五十个凡人,活不过今晚。”
褚雁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却只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漏气的破音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她的反应。仇恨和恐惧在这里毫无意义,只有找到这台吃人机器的控制枢纽,把它砸个粉碎,才算真正的掀桌子。
他双手十指扣住悬崖边缘的肉质岩壁,根本不在乎那些强酸黏液腐蚀手掌发出嗤嗤的白烟。他把额头抵在冰冷蠕动的肉壁上,强行将窃天乱码的逆推功率推到了极限。
他的视界开始越过那些庞大的齿轮,顺着那一根根向上输送生机的传动轴,向深渊极深处逆流而下。
高维的同化污染像生锈的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脑神经,他的耳膜开始渗血。他咬破舌尖,用剧痛死死撑住这股撕裂感。在穿透了十几层猩红的迷雾后,传动轴的源头,终于暴露在一片浓郁到几乎凝成固体的黑色血海中。
那是一座由无数黑色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沉重物理闸门。闸门表面,游走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天道防御符文。每一道符文闪烁,都散发出一种令李长生气海灵力彻底停滞的降维压制力。
“找到了。”李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底层防线的核心闸门。只要顺着最粗的那条血管往下走三百丈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脚下的悬崖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指甲断裂声。
李长生猛地转头。
不知什么时候,原本缩在低洼处的褚雁,像失了魂一样爬到了悬崖的最边缘。她大半个身子探了出去,双手死死抠住一块突起的岩石,十指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已经齐根崩断,黏稠的鲜血顺着灰黑色的石缝往下淌。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球外凸,死死盯着下方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巨型齿轮。
那个齿轮由十几具成年男子的胸腔强行揉捏而成。就在刚才齿轮转动咬合的瞬间,在骨肉被碾碎的缝隙里,被强行挤出了一团尚未消化的碎肉残渣。
那团碎肉外层,还挂着半截勉强完整的粗布袖子。袖口的位置,用一种市面上最廉价的红线,歪歪扭扭地缝着一个“安”字。
针脚缝得很密,线头藏得极其笨拙。那还是三个月前,褚雁为了让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去废矿上工能有个好兆头,亲手在乱葬岗摸尸换来半根红线,借着月光一针一针缝上去的。
“咯……”
褚雁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浓痰卡住的怪响。她的双手突然从岩石上松开,死死扼住了自己的脖子,好像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。
她身上原本糊着的、用来麻痹体表神经和压制心率的剧毒烂泥,因为身体如同筛糠般的剧烈痉挛,开始在表面裂开一道道网状的缝隙。干涸的泥块扑簌簌地剥落,掉进下方的无底深渊。
极度的幻灭与绝望,在这一瞬间彻底碾碎了她那套属于底层摸尸人的求生本能。
“咚——”
褚雁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紧接着,那颗心脏就像是一头撞破了牢笼的疯兽,在胸腔里不顾一切地疯狂鼓动起来。“咚咚!咚咚咚!”
这剧烈且鲜活的生命波段,在死寂且充斥着机器轰鸣的深渊底层,就像是一块砸进平静水面的生铁。
悬崖下方,那台原本以恒定节律转动了百年的庞大血肉血泵,在这一刻,发出了极其生硬的“咔嚓”一声卡顿。
紧接着,悬崖四周那些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暗红色肉壁上,无数条青黑色的纹理瞬间亮起了猩红刺眼的光芒。光芒如同一张没有死角的巨网,交织着扫过整个悬崖区域。
最高级的高维波段监测网,被彻底激活。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疯狂闪烁出致命的深红色警报。他一把攥住褚雁的后领,将她整个人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向后扯了回来,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褚雁摔在了后面凹凸不平的肉壁上。
但已经迟了。
刚才在悬崖后方错综复杂的血管通道里,那些正踩着黏液慢吞吞游荡、毫无目的吞噬残渣的低阶缝合怪物,齐刷刷地停住了动作。
几十只没有头颅、躯干由不同修士肢体强行缝合而成的残次品,同时扭过了身子。它们胸前那些浑浊的眼球,在接收到天道代码的底层指令后,瞬间充血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。
没有嘶吼,也没有多余的试探。
所有空洞且冰冷的视线,越过浓雾,死死锁定了李长生和褚雁藏身的盲区。
“啪叽……啪叽……”
这群受代码驱动的怪物不再盲目游荡,而是迈开长短不一的腿,像是一群锁定了猎物坐标的机械齿轮,踩着满地的酸性黏液,手脚并用地向死角合拢逼近。它们腹部那原本用来吞咽残渣的铁齿裂口缓缓张开,拉扯出带着强腐蚀性的涎水。
李长生将黑棺往身后一推,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断刀。粗糙的刀刃摩擦过破损的刀鞘,发出冷硬的刮擦声。
暴露已经不可避免。这些低阶缝合怪虽然数量多,但在狭窄的盲区里,未必不能靠着截断因果丝线强行杀穿一条通往闸门的血路。
然而,就在他刚将死气灌入刀身,准备向前突进的瞬间。
悬崖最深处,也就是他刚刚锁定的那个核心闸门的方向,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。
“轰——”
这不是低阶怪物的脚步声。伴随着这声巨响的,是一阵极其沉重的金属锁链在坚硬地面上拖拽的刮擦声。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每一声拖拽,都像是有一座山在深渊的底部移动。震感顺着巨型齿轮的传动轴,一路向上传递,震得李长生脚下的肉壁都在剧烈发抖。
一股狂暴到极点、带着绝对抹杀意志的降维威压,如实质般的风暴般沿着传动轴滚滚冲刷上来。周围弥漫的浓厚毒瘴,在这股威压面前瞬间被撕扯得粉碎。
李长生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万斤重锤迎面砸中。气海深处那点勉强维持的灵力瞬间被彻底死锁,连带着附着在皮肤表面的那层用来防身的远古阴风,都被强行压得向经脉内缩回了半寸。
周围那些正在逼近的低阶缝合怪,在这股威压下,竟然齐刷刷地停止了合拢,四肢伏地,如同迎接君王的奴隶般趴在了黏腻的地面上。
更沉重的锁链拖拽声,正在迅速逼近。某种未知的庞然大物,即将接管这片绝地战场。
